高二那年,生物课上到细胞结构那一节,老师正背过身在黑板上画图。
粉笔断了一截,掉在地上弹了两下。
就在那两下之后,我的胃翻了过来。
没有预兆。前一秒我还在抄板书,后一秒喉咙里涌上一股又酸又热的东西,我甚至来不及举手,就吐在了课桌下面。
教室一下安静了。同桌把摊开的书往自己那边挪了挪,动作很轻。老师转过身,问我要不要去医务室。
我说不用。我去水池边漱了口,用拖把把地上拖干净,然后坐回原位。
说也奇怪,吐完之后,那种翻腾感散得干干净净,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。
第二次吐,是在五分钟以后
我重新翻开课本,刚找到刚才那一行,胃里又拧了一下。
这一次比上一次更急。我冲出教室,在走廊尽头那个绿色的塑料垃圾桶前弯下腰。吐出来的只有水和一点黄绿色的苦味,喉咙被胃酸烧得发疼,眼睛也跟着流了泪。
那天下午我开始发热。不烫,就是整个人发虚,额头一层薄汗,后颈那一小块皮肤先凉下去,凉意顺着脊背走。
我以为是早上在路口买的那碗米粉。可同一家米粉,我同学也吃了,他一下午都在打篮球。
撑到傍晚,我借了同学的手机给父亲打电话。他从厂里骑着摩托车过来,头盔上全是灰。路上他没多问,只说了一句:先去医院。
县医院查了一整天,什么都没查出来
急诊的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混着湿拖把的味道。医生按了按我的腹部,问了几句,说暂时看不出什么异常,先开点药回家休息。
第二天一早父母又带我去了。抽血、化验,报告单上的数字全在正常范围里,一个箭头都没有。
医生把单子推回来,说:看不出是什么原因。
回家的路上,母亲坐在我旁边,把那张报告单折成很小的一块,塞进裤兜。
药我吃了。十分钟后全吐了出来,连同胃里那点水。
隔壁老奶奶说:是不是走了的长辈回来摸过头
第三天下午,隔壁那位总在门口择菜的老太太过来了。她隔着门槛看了我一会儿,问我母亲:这孩子几天没吃东西了?
母亲说三天,吃什么吐什么。
老太太没有马上接话。她把手里那把豆角放下,说了一句我到现在还记得的话——她说,会不会是撞邪了;是不是家里走了的长辈回来看孩子,摸了一下头。
屋子里安静了一下。母亲没有反驳,也没有应声,只是站起来,转身进了里屋。
一碗水,一把筷子
她出来的时候,手里多了一只粗瓷碗,还有一把竹筷。
碗放在堂屋那张老木桌上,舀了半碗水。水很静,灯光落在上面,映出灯泡的一小截钨丝。
她把筷子拢在手里,声音压得很低,开始念名字。都是家里已经走了的长辈,我一个一个听着,有几个我甚至没听过。
念一个,她就把筷子放进水里,试着让它站住。
立不住。
再念一个,再放。筷子在水里一滑,倒在碗沿上,磕出一声很轻的响。
那时候我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,心里其实是不信的。我读过书,去过医院,报告单上写得清清楚楚——我没有病,那我更不可能被一个已经过世的人弄成这样。我甚至有点想笑。

她把筷子一根一根地试,试到后来,碗里的水面上浮起一层很细的波纹。灯泡的钨丝在头顶嗡嗡地响,屋里没有别的声音。
念到奶奶的时候,筷子立住了
筷子立住了。
就那么立着。
水面上那圈极细的摇动,慢慢地也停了。
母亲的手停在半空,没有立刻收回来。她的神情变了,那种变化我说不清,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她本来不敢确认的事。
然后——就在她还在看那根筷子的时候——我胃里那股拧了一整天的劲儿,松开了。
不是慢慢好的。是忽然没有了。像有人把一只一直拧到最紧的开关,往回拧了一下。
我坐在那里,第一次觉得饿。
母亲说:是你奶奶回来看你了,她摸了一下你的头。
我问她,奶奶为什么要弄疼我。
她说,她最疼你。
第二天我回学校上课,同桌问我好了没有。我说好了。
她说,那你昨天到底吐什么。
我说,不知道。
立筷子是什么说法?为什么筷子能站在水里
这件事后来我查过。在北方很多地方,这个做法叫「立筷子」,也有地方叫「竖筷子」「站水碗」「问筷子」;南方的农村也常见。孩子忽然哭闹、发烧、呕吐,医院又查不出缘由,家里的老人就会舀一碗清水,拿几根筷子,一边念过世长辈的名字,一边试着把筷子立在水中。立到谁的名字上立住了,就认定是谁回来看过孩子。之后的做法各地不同,有烧纸的,有对着门口说几句软话的,也有端一碗米送出去的。
也有人说它一点也不玄。理由是:竹筷吸水之后表面变涩,碗底粗糙,水又有表面张力,几根筷子互相靠着,是可以站住的。这个解释我在物理课上也想过,甚至觉得它比前一种靠谱得多。
但我后来自己试过。同样的碗,同样的竹筷,水龙头接的水,我在那张桌子上试了很多次,一次也没有立住。
我告诉我自己,那是巧合。母亲那天念了那么多名字,总有碰上的时候。
可是有一件事,我一直没有办法把它算进巧合里去。
后来我问母亲,她是怎么知道该念哪个名字的(点击展开)
她说,她其实没有念「奶奶」这两个字。她念的是奶奶的小名——那个名字家里没有人叫,连父亲都不知道,只有奶奶自己用。
我问她,那你是怎么知道的。
她说,那天早上有人在她梦里叫了她一声,用的就是那个名字。她醒过来,天还没亮,只记得那个声音。
那年冬天,我才知道奶奶的忌日就在那几天。
在这之前,家里从来没有提起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