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华第一次在梦里见到阿婆，是在她安葬的那座山上——骨灰龛楼里，她站在自己那个龛位前，看着他，说话的语气和生前一模一样。
「乖孙啊，你什么时候上来探我啊？」
顿了顿，她又补了一句。
「我想买鞋。」
阿华醒来觉得奇怪。阿婆生前对首饰、手袋、漂亮衣服都有讲究，唯独对鞋子，几乎毫无要求。平时买鞋她从来不挑、不试，尺码差不多就行。这样一个对鞋零要求的人，半夜托梦来说「我想买鞋」，怎么想都说不通。
上山擦骨灰位，阿婆就站在旁边
刚好那几天放假，他买了一双鞋，又带上阿婆生前爱吃的那家甜品，上了山。
其实每次去，他都做同一件事：把阿婆的骨灰位里外擦一遍。龛位外面有不锈钢兜包着，他从头到尾、一点一点地抹过去，不锈钢被擦得吱吱作响。那天也一样，他一边擦一边随口念叨：「你怎么突然要买鞋啊。」
话音落下的时候，他感觉身边多了一个人。
阿婆就站在他旁边。
附近还有几个工作人员。他们只看见一个年轻人对着龛位自言自语，大概以为他精神不太正常。阿华已经习惯了，他直接开口问：「你大半夜跑进我梦里找我，总不会真的只是为了买双鞋、吃个甜品这么简单吧？」
阿婆没有解释。
「乖孙，我要买鞋。你看看为什么。」
不锈钢兜下面浸满了香油
他低下头，重新检查阿婆的骨灰位。
这一看，才发现事情不对。不只是阿婆的——阿公的、舅父的，三个龛位全沾满了油。不知道哪里漏出来的香油，顺着不锈钢兜流得到处都是，整个位置泡在油里，有的地方甚至凝成了一块一块的油泥。香油的气味是甜的，甜得发腻，混在龛楼里常年散不掉的香烛味里，黏在手上，洗了两遍才洗掉。
阿婆在他身边，轻轻说了那句阿华后来讲了很多遍的话（点击展开）
「我们三个，踩得满脚都是啊。」
阿华这才明白，阿婆托梦要的不是新鞋。是三个人的脚下，踩满了油。
他马上找来抹布和清水，把三个骨灰位仔仔细细擦干净，直到不锈钢兜重新亮出原本的光。
迟到了两年的回礼
临走前，他跟阿婆开了个玩笑：「你每次来找我，都是叫我花钱买东西给你。不如这次，你也给点东西我吧。」
说完他就下山了。
那天夜里，他收到一封邮件。他申请了一年多、快两年，一直处于待审批状态的一项政府资助，突然批了。而且这一笔，不需要偿还。
阿华第一时间想到阿婆。擦完龛位的当天夜里，钱就到了——要说这只是巧合，也未免太准时了。
但后来回想，他又想到另一种可能。以前探望阿婆，他只在清明节和重阳节里挑一个日子上山，一年到头，最多去一次。或许阿婆特意托这么一个梦，要的既不是鞋，也不是回礼——她只是想让这个乖孙，多上山看看她。
两种可能，阿华没有再深究。
只是从那以后，他上山的次数，确实多了。
至于买回来的那双鞋，他留在了龛位前。
你可能也怕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