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八岁那年秋天,我在镇上一家电子厂做流水线。厂子离姥姥家不远,中间隔着一条涵洞。
涵洞你们大概都见过——高速公路从村子上头横过去,下面留一个水泥管子给人和水走。我们那条特别长,四十来米,一截灯都没有。白天走进去,光是从两端漏进来的两团,中间永远是灰的;到了晚上,那两团光也没了。
厂子在村东,再往东是村里的集体墓地,西边就是那条高速。所以上下班,我没有第二条路。
墙上那幅画
不知道是谁在涵洞中段的墙上画了一个女人。用的什么颜料我说不好,反正在那种湿气里居然没掉。画得不精细,可该有的都有——那女人没有穿衣服。
第一次看见的时候我十八岁,只觉得尴尬,低着头快步走过去。可奇怪的是,第二天路过,我还是会往那面墙上瞟一眼。第三天也是。
看得越多,越觉得那画不对劲。不是画得难看。是她站的那个姿势——她像是靠着墙站的,可两条腿没有画完,膝盖以下就淡下去了,像人是从墙里浮出来半截。
我跟同车间的人提过一次。他们说那画在那儿好几年了,谁画的没人知道,也没人动它。
十一点二十的那趟夜路
真正让我害怕的,是入冬后的一次加班。
那天赶一个急单,我一直忙到十一点二十。手机九点多就没电自动关机了,口袋里的烟也抽完了,最后一根是蹲在车间后门抽的。出门的时候外面在下小雨,不大,但一直下。
老家的路一走一脚泥。我打着伞慢慢往回走,走到村口那个岔口,身后驶来一辆出租车。车顶的灯牌亮着两个字:有客。
车从我旁边过去,轮胎压过积水,哗的一声。然后我看见有人从后座下来。
说实话我当时反倒松了一口气。手机没电,身上没有手电,前面就是那条黑的涵洞;后面有个人,至少这一截能一起走。
我刻意放慢脚步,等人跟上来。
走了大概二三十步,我发现有点不对。
那个人一直跟在我后面,不远不近。可他没有打开手机灯,也没有掏手电。雨还在下,我这边的伞面被敲得沙沙响,他那边安静得像没有雨。
火光照到墙上,那块地方空了
涵洞口的风比外面冷,是那种贴着地面流出来的冷。进去以后眼前一下就没有了,黑得没有层次,我把手伸到面前晃了一下,什么都看不见。
我摸出打火机。齿轮打了三下才着,火苗一冒出来,整个涵洞就只剩我手边这一小圈是亮的。
水泥地是湿的,踩下去有咕叽咕叽的声音。墙上有水锈,一股土腥味,混着一点像放久了的旧棉被的霉味。
走到一半,我回过头看了一眼。
火苗照出去不到三米。三米以外全是黑的。可我听得很清楚——脚步声就在那片黑里,不快,也不慢,跟我隔着七八步。

我继续往前走。快到出口的时候,我下意识把打火机往右边那面墙上一照,想再看一眼那幅画。
墙上什么都没有。
我站住了。我以为是自己走岔了位置,往回退了三四步,把火苗举高,一寸一寸照过去。水泥、水锈、不知道谁用石头划的字、一道裂缝。就是那个位置,我记得很清楚——头顶有一块渗水留下的黄印子,形状像一只手掌。
黄印子在。画没了。
那块墙上留着一块长方形的痕迹,比周围的墙浅一点,边缘很整齐,像有人用水泥重新抹过一层,抹得干干净净。
我举着打火机在那面墙前站了很久,手一直在抖,火苗也跟着抖。
我很想回头,看看后面跟着的到底是什么人。可我又怕,怕一转头,看见的东西比一幅消失的画更难解释。
最后我还是硬着头皮往前走。脚步声还在。
弯道、沙坑,和一块盖房子用的楼板
出了涵洞再往前三十来米,就是姥爷家那个村口。那里有一个直角弯,路边是一条河,弯道外侧是早些年挖沙留下的大坑。
村里一直有人说,那个沙坑里淹死过人。
走到快拐弯的地方,我实在忍不住了。我想,我就回头看一眼,一眼,看完了就跑。
我猛地转过去。
身后什么都没有。
雨还在下,路面是湿的,反着一点光。那条路上一共就我一个人。刚才跟了我一路的那个人,不见了。
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:跑。
就在我要转身的那一瞬,我看见路边那块楼板——村里盖房子用的水泥预制板,两块叠着放在河沿上。楼板上站着一个女人。
从头到脚,一身白衣服。
她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,身子是正的,手垂在两边,没有动作,也没有声音。她没有在看我这个方向,只是在那儿。
我整个人被钉在原地。手脚是僵的,连呼吸都不敢用力,怕那口气一出去,她就会动。
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。后来手脚才慢慢有了知觉。
我从她面前走过去。就是在那时候,我发现了一件更要命的事。
她的身体始终没有动。
可她的头,随着我走的方向,慢慢地转了过来。
不快,很慢。我往左一点,她就往左一点。我一直走到她看不见我的地方,那种被目光压着的感觉才松开。
又往前走了三四步,我拔腿就跑。路上全是泥,我一脚踩滑,整个人摔进路边的泥坑里,膝盖磕在石头上,一点都不觉得疼——我爬起来接着跑,连头都不敢回。
黑暗里有人问我:你刚回来吗
冲进村口没几步,我听见有人说话。
“你刚回来吗。”
是一个老婆婆的声音。离我特别近,像是有人刚刚走到我旁边,弯下腰在我耳朵边上说的。
我不敢答,也不敢停,只顾着往家跑。
跑到门口,姥爷已经站在那儿了。他没打伞,就站在屋檐下,像是等了很久。他问我怎么这么晚,我张着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我一直以为那晚跟我说话的是个路过的老人(点击展开)
可那段路两边只有一条河和一个沙坑,从头到尾没有一间屋。她开口的时候,声音是在我耳朵边上,不是在远处。
那天晚上我发起低烧,三十七度八,一直退不下去,烧了三四天。家里人问我怎么了,我说不清楚。不是不想说,是我不知道怎么把那一段讲成一件“事情”。
村里人反问我的一句话
后来我试着问过村里的老人,也问过几个常在门口择菜的大爷大婶。我把那晚的事讲给他们听,想知道涵洞那边是不是出过什么事。
没有一个人正面回答我。
他们听的时候都很安静。听完以后,脸上的表情会变一下——不是害怕,是那种“你怎么会问到这儿”的表情。然后他们会反问我一句:
“你感觉那个女人,她是人吗。”
他们越是这样问,我心里越凉。
那年冬天过完,我从那家电子厂辞了职。厂子现在还在,我偶尔回姥姥家,宁可多绕两里地,也不走那条涵洞。
那段路后来被铁皮挡上了,说是要修。
最让我想不明白的,其实不是那个白衣女人,也不是跟了我一路的脚步声。
是后来有人跟我说,涵洞里的那幅壁画现在还在。
可那晚我举着打火机,在那面墙前面站了很久。那块墙上只有一片新抹过的、干干净净的水泥。
到底是我记错了,还是那晚壁画真的走开了一会儿——
这个问题我想了很多年,没有答案。
只有一件事我一直很确定:从那以后,我再也没有一个人走进过那个涵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