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仁至今记得那间工厂的样子。铁皮墙锈成深褐色,门口焊着歪斜的铁栅,撕开一个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口子。往里看,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黑。
猜拳输的人进去,赢的人在门口等
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,十几岁的年纪,胆子大得没有来由。封闭的公屋单位、停用的工厂,越荒凉的地方越要去。那年秋天的一个傍晚,两人又在旧区找到一间废弃工厂——招牌早被拆掉,里面不知荒废了多少年。
站在门口,两个人都不想先进去,于是猜拳。三局两胜,输的进去,赢的在外面等。
阿仁的朋友输了。
起初阿仁并不担心。再大的工厂,进去转一圈也就出来了。可约定的时间过了十分钟,又过了半小时,铁栅口始终没有动静。他心想,多半是朋友在里头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,或者只是走远了。他侧身钻了进去。

叫声一直在前面
里面比外面暗得多,眼睛适应了几分钟,也只能看清最近的几步路。整座厂房安静得反常,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踩在碎砖上,一声一声被放大。他边走边喊朋友的名字,没有回应。
然后他听见了那声大叫。
那不是普通的喊声,是一种声嘶力竭的、几乎把嗓子喊破的叫声,从前面很深的地方传来。阿仁第一反应是朋友出事了,他朝叫声跑过去。
他跑。
叫声也在。
明明就在前面不远处,可无论他跑多远,那声音始终吊在前方同一个距离上,不远,也不近,像是有个看不见的东西提着嗓子,在一个他永远到不了的地方等他。跑到后来他后颈一片冰凉,只能一边走,一边在心里念——
我们两个还是小孩子,不懂事,你放过我们吧。
念完一遍,叫声停了。四下安静得只剩他自己的呼吸。
角落里的朋友说:你不要过来
再走几十步,他在一个角落里看见了朋友。整个人缩成一团蹲在地上抖,手掌和膝盖全是擦破的血痕,像是摔过不止一跤。阿仁刚伸手过去,朋友猛地抬头,用一种完全不像他自己的声音说:
你不要过来。
阿仁还是攥住他的手往回走。可走了很久他们发现,进来的那个门口不见了。来时的路、转角、铁栅透进来的光,全都对不上,厂房像突然长出了没有尽头的走廊。阿仁只能一边走,一边在心里反复念那句「我们两个还是小孩子,不懂事,你放过我们吧」。
不知走了多久,前面终于出现一道很远的微光。他一眼认出那是入口,拉起朋友用尽全力冲过去。跌出铁栅的那一刻,天已经快亮了。
他们进去的时候,是傍晚。也就是说,他们在里面待了一整夜。
从工厂出来之后,他再没回过学校
朋友的脸色发青,浑身虚汗,站都站不稳,像严重脱水。到了医院他还在抖,嘴唇没有血色,攥着家人的手怎么都不肯放开,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:好怕。
出院后他没有再回学校。这一抖就是很多年,家里得留人照看,他常常坐在那里念念有词。几年后他终于肯走出房间,到客厅坐一坐。有一天,他忽然对阿仁说:
「我看见有个人,一直站在我家门口。」
阿仁看过去。门口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可朋友坚持说,那个人一直站在那里。
家人请来一位师傅。师傅看完只说了一句让所有人心里发沉的话:那个东西太厉害,我处理不了。好在家里供着神位,也有祖先牌位,它进不了门——只能一直站在门口。
又是十几年过去,朋友的情况才算稳定下来,终于能自己出门,却始终没有再去工作。有一次阿仁忍不住问:那东西走了吗。
朋友摇头。
「没有。他还在。只不过,没有以前那么卖力了。」
直到那时,朋友才肯把当晚的事完整讲出来。
他在工厂里看到的,比阿仁以为的更早(点击展开)
他一走进工厂,就看见那个人了。
他往前走,对方跟着;他跑起来想甩掉他,怎么跑都甩不掉。他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,也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偏偏跟着自己。他只能不停地跑、不停地叫——阿仁在黑暗里怎么追都追不上的那些叫声,全都是他喊出来的。
两个贪玩的少年,只是觉得废弃工厂刺激,谁也不知道里面究竟有什么。一次看似普通的探险,改写了一个人后来几十年的日子。
如今朋友能出门、能坐车,日子看起来和常人没有分别。只是他仍然相信,那个人还在某个地方看着自己。
也许,就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