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是被冷醒的。
不是空调那种冷。空调的冷从皮肤外面压进来,盖一层被子就挡得住;那晚的冷是从后颈那一小块皮肤开始的,顺着脊背往下走,走到小腿,脚趾自己蜷了起来。他把被子往上拉到下巴,牙齿还是轻轻磕在一起。
房里有三张床,并排放着。他睡中间那张,两个姐姐一左一右。那年他刚中学毕业,两个姐姐凑了假期,带他去泰国——一趟很普通的家庭旅行,机票早早就订好了,行程写在备忘录里,一天都没有多出来。
白天走了一整天,两个姐姐睡得很沉,呼吸声一长一短。空调出风口的挡板在半空里轻轻抖,嗒、嗒,声音很细。
他想,大概是温度调太低了。
他侧过身去拽被子,眼睛正好对上右边那张床。
姐姐侧躺着,背对他。她身边还躺着一个人。
一个男人。肤色很深,深到在那种光线里几乎化进阴影,只有肩膀和手臂的边缘被窗帘缝漏进来的街灯描出一道灰白。他贴着姐姐的背,一条手臂搭过去,姿势熟练得像两个人一起睡了很多年。
他第一个反应不是害怕。他那年才十六七岁,脑子转得慢,先冒出来的念头是:姐姐是不是有朋友过来了。
可是这间房是他们三个人的。白天一起吃饭、一起坐车,姐姐的手机一直在床头充电,没有人来找过她们。
他又想,也许是自己睡糊涂了,看错了。

数到四十,他第二次掀开被子
他把被子拉过头顶。
被窝里很闷,有洗衣粉和一点汗的气味。他在里面数数。
一,二,三……
数到四十的时候,他把被子掀开一条缝。
那个男人还在。
姿势没有变,位置也没有变,那条手臂还是那样搭着。窗帘缝的光落在他的后颈上,那一小片皮肤,随着呼吸轻轻起伏。
他没有看第二眼。他把被子重新盖好,整个人朝另一边蜷起来,把后背留给那两张床。可能是实在太累,也可能因为年纪小,恐惧这种东西还没学会在身体里停留太久——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睡着了。
天亮之后,姐姐的表情变了
第二天早上,太阳从窗帘缝里照进来,房间变回一间普通的酒店房间。地毯上有白天带进来的沙,姐姐的拖鞋一只正一只反。那种冷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。
他坐在床沿,等姐姐化完妆,才开口:「姐,你昨晚是不是有朋友来过?」
姐姐从镜子里看他:「没有啊。我们三个人住一间房,哪里来的朋友。」
「可是我看见你旁边有一个人。」
姐姐笑了一下,说他睡糊涂了。
他很认真:「皮肤很黑,像个外国人,身材偏瘦。」
姐姐拿着口红的手停在了半空。
她没有马上回答。她把口红盖上,转过身来,很认真地问他:「你真的看见了?」
他把自己看见的又说了一遍。肩膀,手臂,贴着她睡的那个姿势。
姐姐沉默了很久,房间里只剩空调的声音。然后她说:「有件事我可以告诉你。你不要跟爸爸妈妈说。」
一个月前,铜锣湾地铁站
大概在这趟旅行的一个月前,她在铜锣湾地铁站等车。刚下班,站在月台中间偏后的位置,正跟弟弟通电话。说到一半,一个男人突然出现在她面前。
不是从人群里走过来的那种出现。她说,前一秒那个位置还是空的,一抬头,人已经站在那里了。
她吓了一跳,往后退了半步。
那个男人用普通话问她:「小姐,我想知道地面怎么走。」
她当时没有多想。铜锣湾那种地方游客多,普通话说得不利落的也多。她指了指月台尽头:「往那边走,坐扶手电梯上去,就是地面了。」
男人道谢。他说:「你真好。我问了很多人,都没有人回答我。」
她摆摆手,说不客气,照那个方向走上去就行。
然后,那个男人说了最后一句话。
「好像没有人看得见我。」
她只觉得这个人有点怪。一个大活人站在自己面前,说没有人看得见他,问的又是「地面怎么走」——月台上抬头就是指示牌。但她的车进站了。她上了车,这件事就放下了。
姐姐后来还补了一句,那句她当时没敢跟弟弟说(点击展开)
地铁开动之后,她回头看了一眼月台。扶手电梯那边空空的,没有任何人朝那个方向走。
弟弟听完,后背那阵冷又回来了。他问:「那你记不记得他长什么样?」
「皮肤很黑。是个黑人。」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这句话说完,姐姐自己也意识到了。她看着弟弟,弟弟看着她,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。
一个月,一张床
一个月前,那个男人在铜锣湾的月台上向她问路。她答了,他还特地又道了一次谢。
一个月后,他躺在泰国一间酒店房间的床上,贴着她的背。
弟弟后来说,他当时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荒唐得自己都不敢信:会不会是因为姐姐帮过他,所以他记住了她。记住了,然后就跟着。跟着她过关,跟着她上飞机,跟着她走进那间房。
这个念头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。他看见的只是一个轮廓、一种肤色;姐姐遇见的也只是月台上一闪而过的人。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那是同一个人。
可如果不是同一个人——一个陌生男人,是怎么躺到一张三个人的床中间来的?又被搭了一整晚,姐姐为什么什么都不知道。
那天早上姐姐说,她一夜都没有醒过。
同一张床,有人贴着她的背躺到天亮,她连翻个身都没有。
被记住的,是回应他的那个人
这件事最让人不舒服的地方,其实不是那个男人。
是「回应」。
他说,他问了很多人,都没有人回答他。整座地铁站,那么多人,只有姐姐停了半步,抬手指了一个方向。民间的老话里,这种事有一个说法:你不应,它就走;你应了,它就记住你。听起来像吓唬小孩的话。但姐姐那天不只应了,还替他指了路,还跟他说了「不用客气」。
而弟弟呢。他掀开被子看了两次。第一次可以说是看错。
第二次,是他自己数到四十,决定要看的。
后来他们没有再见过那个男人。旅行照原计划走完,回香港,开学,上班。这件事被姐弟俩一起放进了心里,没有告诉父母,也几乎没有再提起。
只是有一段时间,姐姐下夜班不太愿意一个人坐地铁。弟弟会在她进站前打个电话,问一句:
「旁边有人吗。」
她说没有。
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,一直到她出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