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读三年级那年的学校假期,婆婆带着我和姐姐去吉隆坡,住在姑姑租的排屋二楼。姑姑在城市边缘的老区上班,房子旧,楼下是一道铁栅门,楼梯窄得两个人要侧身让路。我们每次去住四五天,她天天带我们去吃好吃的,所以那几年我最盼的就是放假。
那年我们刚到不久,就出了事。
电话里的人说,四十分钟后到
那天晚上,姑姑的男朋友打电话过来,说知道我们到了,要带我们出去吃一顿。他在电话里讲得很清楚:手上还有点事要收尾,大概四十分钟后到,让我们先去洗澡换衣服。
姑姑挂了电话就催我们。姐姐先进浴室,水声响起来,婆婆在房间里翻行李找衣服。我坐在楼梯口,脚边摆着一双干净的鞋,等着。
大概过了十多分钟,楼下有人喊。
他用客家话喊了三句
「阿华,阿华。」
是男人的声音,从铁栅门外面传进来,隔着楼板和水声,闷闷的,像隔着一层水讲话。
「我到了。快叫安仔下来开门。」
安仔是我的小名。那两个字从楼下传上来的时候,我甚至没有觉得奇怪——会这么叫我的,本来就只有家里这几个人。
姑姑在楼上应了一声,语气里带着埋怨:「不是说要四十分钟吗?怎么这么快就到了,害我们手忙脚乱。」
楼下的人答得很顺:「本来是有事情要处理,才说要四十分钟。现在事情取消了,我就提前过来了。」
接着他又催了一句,让姑姑赶快开门。
这里有个细节,我后来想了二十几年:从头到尾,姑姑都没有下楼,那个人也没有上楼。他们隔着一层楼板讲话,谁都没有看见谁。姑姑听见那个声音,就认定了来的人是谁。
她叫我下楼开门
「安仔,你下去把门开一下。」姑姑在楼上喊我,「让叔叔进来坐,我们洗完就下来。」
我应了一声,穿着拖鞋下楼。楼梯间的灯是黄的,那种老式灯泡,光只照到半面墙。铁栅门的把手上一层薄锈,我握住的时候,掌心沾了一点红褐色的粉。巷子里有风,从门缝钻进来,脚背上先凉了一下。
我把门打开。
门外没有人。
我站在门槛上,往外看了好几眼。巷子不宽,两边都是排屋的后门,堆着花盆和旧纸箱。路灯只有巷尾那一盏,光落在地上只有一小块,其余都是黑的。没有人,也没有车。连隔壁那家平时总蹲在门口抽烟的 uncle 都不在。
我给自己找了个理由:他大概把车停在巷子另一头了,那边有块空地。
巷子口的三十分钟
我走出去,一直走到巷口。

十一点多了。白天的热气散得差不多,水泥地还留着一点余温,风一吹反而更冷。附近静得出奇,连平时那种远处的车声都没有,只剩不知道哪家在滴水,一下,一下,落在铁皮上。
我在巷口站着等。
一开始我还觉得自己只是没看见他的车。等了一会儿,还是没有人。我又等。时间一分一分过去,巷子两头都是空的。
慢慢地,有件事在我心里翻了过来:刚才那个人在楼下喊姑姑的名字,喊了我的小名,说自己已经到了。如果他真的到了,为什么我开门的时候门外一个人都没有?如果他只是把车停在别处,为什么我走到巷口,两头都看不见车?而且那个声音,听起来明明就是他。
我开始后悔刚才没有留在楼上。可姑姑还在等,我也不敢就这么回去,只能站着。
手心出了汗,把拖鞋的带子都浸软了。
车灯亮起来的时候
差不多半个小时后,巷口终于有车灯亮起来。
一辆车慢慢拐进巷子,轮胎压过积水,声音很轻。是他的车。我心里那块石头一下子落了地,转身先跑回屋里。
姑姑见到他,第一句话就是问:「你怎么回事啊?停个车也要停半个小时?」
她以为他早就到了,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不进门。
他听完,整个人停在那里。
「什么停半个小时?」他看着姑姑,「我才刚到啊。」
他说,他在电话里讲得很清楚,要四十分钟左右才能到。挂掉那通电话之后,他一直在处理事情,处理完才开车过来,路上没有停过。从挂电话到现在,刚好四十分钟出头。
姑姑也愣了。她说,刚才他明明在楼下喊过她,用客家话叫她的名字,还叫我下去开门。
他的脸色变了。他说他没有提前到过,一次都没有。
那个声音知道的三件事
我们几个人坐在客厅里,谁都没有说话。热水器还在响,姐姐头发湿着,站在楼梯口不敢动。
后来我们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,越想越冷:那个声音知道我们在家,知道姑姑的名字,知道我的小名,还知道我们正在等谁、等的是什么车。
还有一件事,是姑姑第二天才想起来的(点击展开)
姑姑的男朋友叫我的小名,从来叫不准。他也是客家人,可那个「仔」字他总念成第二声,家里人会笑他。那天晚上楼下那个人,念的是第一声,和婆婆念的一模一样。
也就是说,在他真正到来之前,已经有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,先一步到了我们家门口。它站在铁栅门外面,用我们熟悉的声音,叫我们开门。
那晚剩下的时间,谁都没有再提。饭还是出去吃了,坐在冷气很足的店里,我一口都吃不下,只觉后颈那一小块皮肤一直在凉。
这件事过去很多年了,我到现在还是没办法解释。
我只记得那天晚上,如果我打开门的时候,门外真的站着一个人——如果那条巷子不是空的,我会怎么做。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从那以后,在姑姑家再听见楼下有人喊我的名字,我都会先走到窗口往下看一眼,才应声。
这个习惯,一直没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