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明喜欢一个人露营。山里不用说话,也不用照顾谁的情绪:把帐篷支起来,水烧开,面下锅,世界就只剩下火苗和风。
他常去的那处营地离停车场不远,走路十分钟。一条很长的斜路,中间要拐一个弯,拐过去才看得见那片空地。入秋以后天气转凉,营地就开始空。他到的那天下午,太阳还挂在树梢上,整片空地只有草被风压下去的声音,干土和松针的味道很重。
树林深处有一个小小的光点,昏黄的,一动不动。
他想,还有人。
于是照常支帐篷、洗菜、烧水。手机信号只有一格,他也无所谓,本来就是为了不听人说话才来的。
等他想起营灯,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
天暗得比想象中快。山里的黄昏不是慢慢退下去的,是忽然一沉。他蹲在灶边收拾东西,抬头才发现自己忘带了最要紧的那一样——营灯。它还躺在后备箱里。
没有灯,这一夜没法过。他看了看表,盘算十分钟下去、十分钟上来,二十分钟的事,天应该还不至于全黑。
他沿着那条斜路往下走。走到一半,路面开始返潮气,鞋底压过碎石,发涩。
然后他看见前面站着一个人。
斜路中段站着的女人
是个年轻女人,侧身站在路左边,脸朝着坡下。她穿一件斜襟的旧式上衣,宽宽的裤脚,脚上一双黑布鞋——那种鞋帮很薄、鞋底很软的布鞋,他只在老一辈人的脚上见过。这样的打扮出现在这个季节、这个营地、这条刚修了两年的水泥斜路上,哪一处都对不上。
阿明的脚步在离她七八米的地方停住了。后颈那一小块皮肤先凉下去,然后才是整个后背。他不敢再往前,也不敢喊一声问路——他说不上来为什么,就是觉得不该让她知道自己在看她。
他站了大概半分钟,忽然转身,往回走。
营地里还有手电筒。先回去拿手电筒,别的等会儿再说。这是他当时能想到的唯一一件事。
前面又站着一个人
上坡比下坡累,他走得急,喉咙里发腥。走了一段,抬头一看,前面的斜路上又隐约有个人影。
他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。大概是附近别的营地的人,也是往下走,走累了站在路边。他甚至有点想跟对方搭句话,问问上面还有几顶帐篷。
天已经暗到看不清脚下。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,那一点白光只能照亮脚前三步,光和光圈以外的黑暗之间,没有过渡。
走了几十秒,那个身影变得清楚了。
他整个人僵了一下。
前面站着的,就是刚才在斜路下面遇见的那个女人。衣服、身形、脚上那双布鞋,一模一样。她换了个位置,从坡下换到了坡上,堵在他回营地的路上。
他后来跟人讲这件事的时候,说自己当时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:不能跑。老人讲过的,遇见这种东西,你越跑它越追。
于是他低下头,眼睛盯着自己脚尖前面那一小块被手机照白的地面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她站在路边。他从她身旁过去的时候,听见布鞋在碎石上挪动的声音,沙,沙,很慢,像她根本不需要赶时间。

十分钟的路,走了很久
他以为走过去了就结束了。
他继续沿着斜路往停车场走。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,十分钟,一个弯,没有岔口。他数着自己的步子,一百、两百、三百……
路没有变。左手边的树是那几棵,右手边的护坡是那一段,前面那个弯还是在前面的地方,可它永远在前面。他走了很久很久,那处弯始终没有近过。
他停下来,回头看。
后面也是一样的路。
天已经完全黑了。山里的黑是有厚度的,手电筒的光打出去,被黑吃掉一半,剩下的照着脚下一小片湿亮的石子。他开始怀疑自己一直在同一段路上打转——每一次走到那个位置,其实都被悄悄送回了起点。
心跳撞在耳膜上,很响。他不敢再走,站在路中间,手心出的汗把手机壳浸出一圈印子。
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闭上眼睛。
在心里一句一句地说,没事的。
没事的。
没事的。
睁开眼,车就在旁边
他数到第五遍,睁开眼。
他的车就在旁边。
不是远远看见的车灯,是那辆车的左前门——离他不到两步,车身上还挂着白天溅上去的泥点。他站在那里,脚下是停车场的碎石,跨过那道矮矮的水泥沿,就是他刚才一直在找的地方。
他愣了几秒,摸出钥匙。车锁「哒」一声弹开,这个声音让他踏实了一点。他拉开门,把后备箱里的营灯拿出来,按下开关。
灯亮了。
他转过身。
远处有一个人影。
她把伞打开了
那个女人还在。她没有跟下来,就站在停车场右边的另一条路上,一动不动地看着他。隔着几十米,脸是看不清的,可他知道她在看他。
然后他注意到,她手上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把伞。
刚才在斜路上遇见她两次,她两只手都是空的,垂在身体两侧。现在那把伞在她手里,深色的,收拢着。
她慢慢把伞撑开。伞面张开的时候没有声音——山里的雨伞总归是要「嘭」一下的,那一把没有。
然后她开始往他这边走。
距离还很远,她走得很慢,脚下的动作几乎看不出是在走。可阿明有一种非常清楚的感觉:她在朝他过来,而且她知道他在看她。她的目标就是他。
他抓起东西,转身往营地的方向跑。
奇怪的是,这一次他一口气就跑回去了。斜路还是那条斜路,弯还是那个弯,脚下没有再打转。他跑进空地,帐篷还在,锅还在,火早就灭了。
那个光点不是别人的营灯
他蹲在帐篷边上喘气,忽然想起下午看见的那个光点。
昏黄的,在树林深处,一动不动。他一直以为那里有别的露营者,说不定也是一个人来的,可以一起下山。多一个人,总归好一点。
他拿起营灯,往那个方向走。
走到一半,他看见了那个女人。
她已经坐在那里了。
坐在那盏灯该在的位置上,坐得很端正,像是等了一阵子,比他还早到一步。
阿明说,那一刻他连叫都叫不出来。他把自己收拾好的东西全丢在地上——睡袋、锅、吃的、充电宝,一样都没拿,只抱着那盏营灯,转身往停车场跑。
这一次他没有回头。
车发动起来的时候,他的手抖得钥匙插了两次才进去。他一路开,不敢看后视镜,直到开出山区,路两边重新出现街灯、便利店的红招牌、对面开过来的车灯,他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下来。
他把车停在路边,坐了很久,然后打了个电话。
朋友陪他回去,什么都没看见
他找的是一个又黑又壮的朋友。阿明的说法是,那人阳气重。
第二天下午两人一起回到营地。朋友绕着空地走了一圈,蹲下来看了看他丢在地上的东西,说,什么都没有,这里的草连踩过的印子都没有。
他们把那堆东西收进车里。整个过程很正常,风照吹,鸟照叫,太阳把帐篷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阿明绕到营地边上,看了看四周。整片空地,只有他一顶帐篷的位置是压平的,其余地方的草都是立着的。
他后来给营地管理的人打过电话,问那天晚上还有没有别人登记。对方说,没有,那天就他一个。
也就是说,下午那个光点,不是别人的营灯。
那是什么,他没再问。
朋友劝他,说你想多了,山里雾大,看花眼很正常,走不出来是因为你当时慌了,人一慌就爱绕圈。阿明愿意相信这个说法。他更愿意相信自己只是走神走远了,绕了冤枉路,天又黑,自己吓自己。
但有一件事,他后来才想明白哪里不对(点开看)
那天傍晚,路面全是露水。他从停车场跑回营地的时候,运动鞋湿透了,袜子能拧出水。
可那个女人从他身旁过去的时候,他低头看见了她的鞋。
鞋面是干的。鞋帮上连一点泥星都没有。
她好像一直在等他走过去
阿明后来说,整件事里最让他睡不着的,其实不是那条走不完的斜路。
是那个光点。
他一开始以为那是别人的营灯。一个人在黑山里走,看见远处有一点光,心里就会自动给它一个解释:有人。有人就不可怕。他是朝着那点光走过去的。
走到一半,光变成了她。
他反复想这个顺序。是他先看见光,才决定往那边走;还是那点光本来就亮着,等他自己走过来。
还有停车场那一眼。她撑开伞,慢慢朝他走。他把车开出去几十米还在想——那不是要吓人的样子。要吓人,她大可以站在他车窗外面。她走得很慢,走进他的视线里,一次也没有追。
那更像是一个人终于等到你回头。
阿明说,他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:她并不想害他,她只是很想靠近他,很想跟他说一句话。从头到尾,她都在等他主动走过去。
他跑了。他这辈子大概都不会知道她要说什么。
后来他还是一个人露营。只是从此以后,天一黑他就不下山。营灯永远放在帐篷门口,睡前要摸一遍,确认它在那里。
还有就是,走夜路的时候,他不再往远处看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