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朗那条路白天也没什么人走。停用的校舍围着一圈生锈的铁丝网,操场上的野草长到腰高,草叶上全是前一晚的雨水,风一过就整片往同一个方向倒。
校舍隔壁是那间老人院。招牌早就掉了,墙上只剩一块颜色比周围浅的长方形,能看出那里原本挂着字。
师弟十八岁,入门两年多。这个年纪的人,对「不要去」这三个字没有太多敬意。
他平时喜欢往香港那些有名的猛鬼地方跑,胆子也确实大,废弃的工厂、烧过的戏院、封了十几年的宿舍,都是他一个人进去。这一次他挑的是元朗,校舍旁边那间停用的老人院。
他没有找人和他一起去。但他把手机直播打开了,让朋友在另一头看着——算是有人远程陪他。
推门那一瞬间,铰链发出一声很长的、像被拉长的叹息的声音。里面的空气比走廊低四五度,扑在脸上是凉的,带着霉味,还有一点旧油漆放久了的甜。
他一间一间往里走。地上全是碎玻璃、断掉的椅腿、发黄的报纸。他每踩一步,鞋底都会把玻璃碾出一声很细的响,那声音在空房子里会被放大,走三步,听起来像有人在后面跟了两步。
手心出汗,把手机壳浸出一圈印子。
直播画面里那间活动室
走廊尽头那间房,看起来像舞蹈室,也像活动室。木地板翘了起来,靠墙一排折叠椅,全朝着房间中央摆,像有人刚刚开完会散场。
正对门的那面墙,是一整块落地镜。三块玻璃拼起来的,从地板一直到天花板,边缘的木框已经发黑。
镜面上被人喷了画。
是那种很旧的喷漆,颜色掉了一大半,剩下的人物只剩轮廓和几块色斑,看得出是一排街坊——有人站着,有人坐着,中间还有一个扎着辫子的小孩。喷画的人显然在这里花了不少时间,笔画很稳。
师弟举着手机,把镜头对着镜子,从左边慢慢扫到右边。
那只眼睛,转了过来
朋友是在手机这一头看见的。
镜面上,靠右边那个女人的画像,眼睛动了。
很慢。
像一个刚被叫醒的人在找声音是从哪里来的——那只眼睛在颜料里转了一点角度,然后停住,直直地对着镜头,也就是对着镜头前面的师弟。
朋友愣了一下,接着整条脊背都凉了,冲着手机喊他的名字,让他快跑。
师弟没有跑。
他也没有问「怎么了」。他站在那里,手机还举着,过了大概两三秒,才往镜子前面走过去。
后来他跟阿Sam解释,说自己当时只是想走近一点看清楚,怀疑是光线的错觉,或者是喷漆年久剥落。这个解释听上去很合理,人在那种时候总需要一个合理的说法。
但朋友把那段直播从头看了一遍。
他从画面上出现那只眼睛开始,一直走到镜子正前方站定,中间没有任何停顿,一共用了一分十几秒。他一动不动地站着,站在那幅画像的正对面。
而且他把手机放下来了。
手机垂在腰的位置,镜头斜对着地面。一个真的想看清楚的人,不会把镜头从镜子上移开。
啪
他弯下腰,从地上捡了一样东西——半块砖,或者一截断掉的木条,看不太清。他的意思是把那只眼睛刮掉。
他的手还没有碰到镜面。
一声很清脆的响。
整块镜子从中间裂开了。
不是被敲裂的那种裂纹,是从中间往下走的一道,像有人从里面用指甲划开的,一路裂到木框底部,玻璃发出持续的、细碎的响声,碎片在地上跳。
朋友在手机那头大喊,声音都破了。
师弟这才反应过来,转身就往外跑。
手机还在直播。镜头仍然对着那块裂开的镜子。
他跑过走廊的时候,身上带着的一个葫芦掉了,磕在水泥地上,滚了半圈。
落地的那一瞬间,葫芦表面浮起一层很淡的绿光。不是反光,那间屋子里没有绿的东西。
紧接着,葫芦的壳上出现了一道裂痕。
朋友在画面里看见的是另一件事:镜子裂开的那道缝里,有什么东西被抽了出来,像被吸过去一样,一路进了地上的葫芦里。整个过程很快,跟把一只东西收进精灵球差不多。

他从老人院冲出来,跑过操场,跑到铁丝网外面才停下来,弯着腰喘,喘到说不出话。
然后他做的第一件事,是打电话给师傅。
师傅问的第一句话
「师傅,我刚才把那个葫芦掉在地上了。」
师傅没有问他有没有受伤,也没有问他在哪里。
「捡回来干什么?你还嫌命长吗?」
师傅告诉他,那个葫芦刚刚替他挡了一下。镜子里那个东西,被葫芦暂时收住了,所以没有立刻追出来——那几秒钟,就是给他跑的。
可是葫芦已经裂了。
裂了就代表它随时会失效,里面那个东西,也有可能再挣脱出来。师傅让他马上离开,不要再回去,一步都不要往回走。
朋友后来把直播回放逐帧看了一遍,看到葫芦旁边有一处不对(点击展开)
镜子裂开的那一秒,葫芦旁边的灰尘上多了一串脚印。很浅,从镜面底下走出来,一路走到葫芦跟前就停住了。
只有走过去的那一串。
没有走回来的。
他还偷偷带了大师兄的灭鬼符
事情到这里本来可以结束了。可是师傅在电话里又问了一句,问得他不敢出声。
他这次去探险,身上还带着大师兄的灭鬼符。
不是师傅给的,是他自己从大师兄的包里拿的。他打算遇到不干净的东西,直接把符拿出来用掉——在他想来,这叫做有备无患。
师傅在电话那头骂了很久。
「你是不是立心不良?灭鬼符是这样随便用的吗?」
符不是拿来试胆的,也不是看见什么就掏出来对付什么。只有在人身安全真正受到威胁的时候,才可以禀过神之后取出来用。他这一次既没有到无法脱身的地步,也没有禀神,连用的资格都没有。
这一步规矩,比镜子里那只眼睛更让师傅生气。
葫芦不是全都一样
阿Sam后来借着这件事,讲过葫芦的分别。很多人以为葫芦就是葫芦,其实差得远。
一种是金属的。他自己用的就是这一种,怎么摔都不会轻易坏,主要用来装扣箍——把东西扣在里面,长期镇着。
另一种是陶瓷或者木制的。这种会裂。它的作用不是长期封存,而是劈邪挡煞:在出事的那一刻挡在前面,用自己换一次活命的机会。
师弟身上带的,是后一种。
它裂开,不是坏了,是用过了。
裂了,就是已经用过了
师傅后来还特别提醒过他们一句话:不要以为葫芦是万能的。
这种会裂的葫芦,只要出现裂痕,就代表它已经用过一次,必须更换。也不能以为把东西收进葫芦里,就可以一辈子把它困住——它只是暂时被收着,不是被判了刑。
那个葫芦,他没有回去捡。
师傅说,不要回去捡。
老人院后来围上了新的铁网。铁网比原来那道高出一截,顶上还加了一圈向内折的东西。没有人说明为什么要加。
